知己写作作文网$zbp->name

散文丨往事不苍凉

散文丨往事不苍凉

文丨刘静

又是清明雨纷纷。我和母亲站在父亲的坟前。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四十年了。我也早已过了父亲过世时的年纪,然而越是时光久远,儿时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父亲遭遇车祸前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家里顿失顶梁柱,其中的凄惶心酸和炎凉世态自不待言。最关键还是几个小孩的出路。那时姐姐在读初三,哥哥在读初二,我还在读小学三年级。有好心的亲戚和邻居劝母亲,你一个妇道人家,要把三个小孩都送出农门是不可能的,不如趁早把老大留在身边,也可以给你减轻点负担。在八十年代的中部农村,即便是父母都健在的家庭,孩子初中毕业后辍学也是寻常事,特别是女孩。但母亲显然一直对外祖父重男轻女没送她上学耿耿于怀。她不希望姐姐和她一样,过早地过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母亲很倔,看准了的事会认死理。三个子女都读书,家里只留下她一个人,显然只是苦了她自己。但无论她再怎么含辛茹苦,五六亩地里刨出来的收入也仅够维持四口人的温饱,三个孩子越来越高的学费仍然没有着落。靠着以前一点积蓄和东挪西借勉强支撑两年后,那年秋收刚完,母亲一狠心把田转租给邻居,自己提着个菜篮子赶到县城就做起了菜贩子。这对她而言其实是不小的挑战,要拉下面子不说,她不识字,也从未出过远门。好在她心算能力不错,再加上能吃苦,很快就适应了这一角色转变。每年放寒暑假后,我便主动申请来县城给母亲作伴,说是帮帮忙,其实更多是对自己的历练。

记得那个隆冬,五年级放寒假,我从老家住到母亲在县城的出租屋。入睡前的雨夹雪交织飘落,半夜里隐约听到一阵“吱呀”的开门声,睡梦中的我感觉一股寒风袭来,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一激灵惊醒了过来。我摸索着扯亮出租屋的灯一看,墙上的挂钟刚指向凌晨四点半,只见木门虚掩着,母亲和她做蔬菜生意的行头都已不在屋内。

母亲租住的土砖房以前是房东放杂物的所在,四处漏风,此时夜深人静,更觉草木皆兵,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我匆匆穿好衣服追出门外。经过一段逼仄的小巷,走到房东家的前坪时,一轮残月高挂,路面前两天下过的雪还没有化,夜里又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路两侧的鱼塘也是白茫茫一片。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挑着箩筐在雪地里蹒跚前行。月光将她的背影倒映在雪地上,显得寂寥而苍凉。不用说,这一定是母亲又开始了一天的行程。我跌跌撞撞地追上母亲时,她吃了一惊,怪我不该起这么早。我嗫嚅良久,终于没有说出什么……

散文丨往事不苍凉

大多数时候是和母亲一起摆摊。往往母亲刚秤出菜的重量,我几乎没有停顿就报出了钱数,引得一些顾客“啧啧”称赞,成了华容北门菜市场的一道风景线。有时母亲去郊外租住的屋子料理家务了,叫我守着菜摊,城里人见是个小孩子在卖菜,觉着新鲜,有时也带有考我是否会算账的意思,生意居然比平时还好些。刚开始觉得卖菜的时光是枯燥和难熬的,特别是有时遇到同学或熟人时,脸常常不由自主就红了起来。慢慢觉得卖菜本身也是件极有成就感的事。蔬菜生意的好坏首先和进菜的种类及新鲜度有关,其次把蔬菜收捡得整洁、有看相也很重要。到了下午快下班时,对一些过了夜后不好卖的菜,即使只是保本,甚或亏本,该出货时也得出手。按照母亲在实践中总结出的“卖菜经”,我们的生意总比市场内的同行要好些。当时一般一天可以赚一二十元,如果赶上过年这几天,有时可以赚到四五十元。在八十年代中期,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我们三姐弟便伴着她的菜篮子一个接一个地迈进了大学和中师的门槛。

我考上中师、哥哥考上大学那年,姐姐大学毕业后分到了乡中学教书。我读的是师范,不要交学费,学校还发一部分生活费。家里主要只用负责哥哥的学杂费和生活费,负担一下减轻了不少。在姐姐的一再劝说下,母亲终于告别了五年栉风沐雨、起早摸黑的卖菜生涯,回到了老家。但当时农村的状况并没有根本改善,她怕姐姐压力太大,又担心我和哥哥在学校太节俭,就盘算在家里种瓜种菜来增加收入。这样,我寒暑假生活的主要内容就由去县城协助母亲卖菜过渡为自己独立卖瓜卖菜。

那几年村里种瓜的人多,家门口沿公路一字排开的都是村里的卖瓜大军。但那时的农村购买力有限,除了零星几个路人,农民有谁会来这里买瓜呢?当时能想到的应急之策,就是分散作业,发挥人多力量大的优势。姐姐在家门口摆摊,我和哥哥骑自行车分头到偏远些的乡镇墟场和县城去叫卖。往往我被母亲叫醒时,天并未透亮,我睁开惺忪睡眼一看,其时母亲和姐姐早已将各种瓜清洗、收捡完毕。自行车早已被我们改装成了运瓜的工具,后座架上了对称的两个竹篓子,里面装满了瓜。竹篓子上面还装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加起来总有100多斤。我那时约摸十六七岁,骑上车感觉并不轻松。平路还好,遇到上坡,只能下车弓着身子来推。从我家到乡政府所在地鱼口要经过一个小墟场,有位过去的邻居在那里开了家小杂货店。有几次她极想把我的瓜整体打包买下来再去零售,但由于价格谈不拢,我和她的生意一次也没有做成过。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只需再骑几公里就到了鱼口,每斤瓜可以多卖出四五分钱,干嘛为了省力气而贱卖呢?有次在骑车去鱼口的路上,由于后座的蛇皮袋没有装好,车子一个趔趄失去平衡摔在地上。从地上爬起后,我顾不上看自己擦伤的膝盖和手臂,急着把掉在地上的瓜一一捡起来,看是否摔破了,是否会影响销售。好不容易在路人的帮助下把自行车扶起来后,却发现卖瓜的秤砣不见了,怎么找也没找着,我急得眼圈都红了。那时一杆秤要十几块钱,卖一百斤瓜也就一杆秤钱。这趟白跑不说,回去肯定会落母亲埋怨。路人分析说应该是掉在路边的沟渠里了。那天上游在排水,我不会游泳,面对近两人深的水,怎么去寻这金贵的秤砣呢?我想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古训,对围观的人群说,谁帮我把秤砣从沟里把捞上来,我送谁两个瓜。果然就有两个精壮青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没几分钟就将湿漉漉的秤砣送到我手上。那天卖瓜也特别顺利,回家向母亲报告这一切,她罕见地对我的急中生智提出了表扬。由于我性格外向,且不怕吆喝,渐渐我便成了家里卖瓜的主力军。

散文丨往事不苍凉

记得有一年大年三十,我一早就骑着满载大白菜的自行车上了路。那一年家里种的蔬菜特别多,寒假里我已连续卖了十多天菜。村里都是种菜的人家,菜价贱,但不卖烂在地里更可惜。我开始在邻村的胜利桥叫卖,但由于是年关,行人稀少,生意冷清,快近晌午了,还卖了不到一半。我一看着了急,就推着自行车走村入户叫卖。那时的通村道路大多还没有硬化,加上天上飘着雨,路面十分湿滑,负重的自行车几次陷入淤泥地里推不出来。后面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外地人,说是买些白菜去喂鸡。一个想尽快脱手回家过年,一个找准时机想尽量压价,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近五十斤白菜以四元钱成交。当我在泥泞地接过外地人递来的四元零钞时,一时百感交集,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但我很快调整过来,冒雨骑车赶到家时,已过了吃年饭的时候,家里人都在等着我开饭,我冲母亲笑了笑,说生意很好,只是走错了路,耽搁了些时间。

假期生活中,也不乏有趣的经历。中师毕业后,我被保送去湖南师大继续读书。不巧的是,大学从我们这届开始并轨,师范院校也要收学费。那年暑假,为了筹集上大学的费用,我先后收过啤酒瓶,倒过预制板,修过公路。收啤酒瓶时,我一般避开闹市,专跑偏远乡村的殷实人家。这样收购价低,同行竞争也不激烈。有时遇到家里刚办完喜事的大户人家,逢着主人心情好,价格就随我定了。在乡预制板厂打工时,去了才知道,原来厂里只有一个厂长,我是唯一的工人。当时厂里刚好接了一个订单,城里改造下水道需要一批遮板。厂长和我的见面兼培训总计不到十分钟,此后除了验收付工资再也没有露过面。倒预制板时,我学会了统筹利用时间,一边要让搅拌机不停顿地工作,一边要让放钢筋、放料、擀平、去模等工序同步进行。由于统筹了工时,我的工作效率比一般的农民工还要高一些。修公路在湘鄂两省交界处,虽然正值“三伏”天,每天挥汗如雨,但伙食开得不错,至今我还记得那一碗粉蒸肉的味道,而且第一次体验到了脚跨两省的豪迈感觉。

有了这些往事的积淀,我的大学生活变得更加自觉、充实和忙碌。大学毕业后我留校工作,两年后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省教育厅,工作之余我在职攻读完了硕士和博士学位。有时和朋友们谈论这些往事时,朋友问我当时的感觉,我时常陷入沉思,时常会想起珍珠的形成过程。如果没有沙石植入体内的苦难经历,平凡的河蚌怎么会孕育出璀璨的珍珠?事非经过不知难,作为弱小的个体,身处逆境时何尝没有苍凉的感觉?但将其放在人生的长河中去观照,却自有其积极、温暖的意义。

此时,站在父亲坟前,想跟他说:岁月多馈赠,往事不苍凉。

[责编:刘瀚潞]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相关文章